羽落樱风起

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Level OH 70的。

他记得上一秒还在Level OH 38的通风管道里爬行,摸到一扇冰凉的金属门。门是假的——后室里的门大多是假的——但当他推开时,扑面而来的不是管道里的冷风,而是潮湿、腐烂、带着铁锈味的泥沼气息。

然后他就掉进了沼泽。

灰黑色的污泥没过脚踝,黏腻得像活物的舌头。天空是铅灰色的,没有日月星辰,只有从云层缝隙里渗出的暗红色微光。远处,无数触手从泥中探出,静静地指向天空,像一片死去的森林。

通讯设备早就废了。指南针在口袋里疯狂转动。

森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
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
“……森……”

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。是从脑子里。是从泥里。是从每一根触手的纹路里同时浮现的。

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。

雅。

他青梅竹马的朋友。五年前在Level OH 116失踪的朋友。他在后室找了五年、以为已经死了的朋友。

“森……救我……”

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。

他没有犹豫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。

沼泽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
每跑几步,污泥就没过膝盖,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着他。他摔倒,爬起来,再摔倒,再爬起来。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,缠住他的脚踝,把他往后拖。

他挣开一根,另一根又缠上来。

不是攻击。是阻拦。

那些触手没有把他往泥里拖,只是缠着,拉着,像在说:别去。

“滚开!”森嘶吼着,用从腰间摸出的匕首砍断一根触手。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液体,凉的,像深水。

那根触手没有反击。它只是缩了回去。

但更多的触手涌了上来。

森不知道砍断了多少根。他的手臂在发抖,呼吸像漏气的风箱,污泥灌进嘴里,又腥又苦。但他没有停。

因为雅的声音越来越近了。

“森……我好疼……”

“我来了!”他嘶喊,“我来了!你在哪儿——”

触手忽然散开了。

森跌跌撞撞地冲进一片开阔地。那里的污泥颜色更深,近乎黑色。中央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堆,土堆上——

躺着她。

雅。

穿着五年前失踪时那件白色的连衣裙。头发散落在污泥里,沾满了灰黑色的泥。眼睛睁着,望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空。

但那双眼睛已经不会眨了。

森跪下来。

他伸手去摸她的脸。凉的。比触手还凉。硬的。像冰,像石头,像一切不再是活物的东西。

“雅……”

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他跪在那里,污泥没过他的膝盖,没过他的小腿,快要没过他的腰。但他动不了。

他只是跪着。

看着那张五年前还在对他笑的脸。

“我说过,你救不了她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森没有回头。他听出那个声音了——不是在泥里,不是在脑子里,是从虚空里直接浮现的。像暮色弯折,像深海涌动。

“你从听见她声音的那一刻就知道,”祂说,声音没有起伏,“死去的人不会呼救。那只是时间线混乱的回声。你听见的是五年前她死前最后一秒的声音,跨过混乱的时空,撞进你脑子里。”

森低着头。

“但你还是要来,”祂继续说,“哪怕知道可能是陷阱。哪怕知道救不了。哪怕知道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

森的声音很轻。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
他看不见祂的形态。只能看见暮色在某个地方弯折,像一个穿着黑袍的影子,坐在虚空里,看着他。
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在发抖,“你知道在后室里找一个人五年是什么感觉吗?你知道每一次听见有人说‘见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’、追过去发现是另一个人、是什么感觉吗?你知道——”

他的声音断了。

那个影子没有动。

“我知道。”祂说。

“我知道失去。我知道等待。我知道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闭上眼睛、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。”

“我比你知道得更久。”

森愣住了。

“但我知道另一件事,”祂说,“你现在看见的,不是她的尸体。那是时间线留给你的最后一份仁慈。真正的她——”

祂没有说完。

因为森已经转身跑了回去。

他再次跪在那具尸体前。

这次他看清了。她的手边有一朵花。一朵被污泥浸透的、曾经是粉色的花。花瓣已经腐烂了一半,但形状还在——

樱花。

永不凋落的樱花。

那是五年前他在Level OH 116为她摘的。

她一直留着。

一直。

森伸手去碰那朵花。花瓣在他指尖碎成粉末。

“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。

“再来一次。让我回到她失踪之前。让我——”

“可以。”

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
森猛地回头。

“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,”祂说,“让你回到那一刻。让你去救她。”

“但你要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你救不了她。”

森站起来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——”祂停顿了一下。那个停顿太长了,长到让森觉得祂在犹豫,在回忆,在翻找什么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“因为有些事,就是会发生。”

“不是因为谁做错了。不是因为谁不够努力。只是因为……发生了。”

“你可以回去。你可以用尽全力。但你改变不了结果。”

“你只会——”

祂没有说完。

森已经消失在时空门的光芒里。

他回到了五年前。

Level OH 116。一片永远被樱花覆盖的山坡。那些樱花永不凋落,永远开在枝头,风一吹就飘下花瓣,但树枝上永远有新花。

雅站在山坡上,回头看他。

她穿着那件白裙子。头发上落了几瓣樱花。她朝他挥手,笑着喊:

“森——这里好美——你快点——”

他跑过去。

这一次他跑得很快。比后室里任何时候都快。

“雅,”他跑到她面前,喘着气,“你听我说,这个地方不安全,我们得——”

她歪着头看他。

“不安全?可是这里好美啊。”

“我知道,但是——”

山坡开始震动。

森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地面会裂开,一道深渊会吞噬她。他见过那具尸体,他知道她是怎么死的。

他一把抓住她的手。

“跟我走!”

他拽着她往山坡下跑。樱花纷纷扬扬地落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深渊追了上来。

他跑得更快。他不记得自己原来可以跑这么快。他攥着她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,攥得她喊疼——

“森,你弄疼我了——”

“忍一下!就快到了!”

山坡的尽头就在前面。那里有门。一扇可以离开的门。

他推开门。

回头。

雅不在身后。

她站在深渊边缘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樱花从她头顶落下,落在她面前无尽的黑暗里。

“雅!”

他冲回去。

但来不及了。
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一眼很长很长,长得像一辈子。

“没关系,”她说,“你跑得够快了。”

然后她掉下去了。

樱花跟着她一起落。

森跪在深渊边缘,看着那些花瓣一点一点变小,看着她白色的裙子一点一点变模糊,看着她的脸——

她还在看他。

直到什么都看不见。

他醒来的时候,还在沼泽里。

跪在同一个地方。面前是同一具尸体。连污泥没过小腿的高度都一样。

只是那具尸体——睁开了眼睛。

她看着他。

不是活着的那种看。是眼睛睁着,瞳孔散着,脸上沾着泥,嘴角挂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笑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

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,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。

“你救不下我。”

森想往后退,但他的腿动不了。

她慢慢坐起来。动作僵硬,像一具刚学会移动的尸体。污泥从她身上滑落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。

“既然你救不下我,”她说,“那就永远跟我在一起吧。”

她朝他伸出手。

那手已经不是手了。是骨头裹着一层薄薄的皮,指尖沾着泥,指甲缝里塞着腐烂的花瓣。

森站起来。

他没有跑。

他拔出匕首。

但他没有刺下去。

她一次次扑过来,他只是躲。

匕首在他手里,但他下不了手。那张脸——虽然已经不像了——但那是雅的脸。那是他找了五年的脸。那是他在深渊边缘没能抓住的手。

“你为什么不还手?”

她嘶吼着,扑过来,指甲划破他的手臂。

他躲开。没有反击。

“因为你是她。”

“我不是她!我是你救不下来的东西!我是你的愧疚!我是你的——”

“你是她。”

他站在那儿,任凭她扑过来,把他按倒在污泥里。她的脸离他只有几寸,腐烂的气息喷在他脸上,眼睛里的瞳孔已经完全散了,只剩下死鱼一样的白。

“杀了我啊,”她低吼,“你不是想救我吗?你不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?那就陪我一起死啊——”

森看着她。

看着那双已经没有光的眼睛。
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
“对不起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救不了你。”

“但我不能陪你死。”

“因为——”他的声音哽住了,“因为你不会想我这样的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那一瞬间,她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狰狞,不再是怨恨,而是一种茫然的、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的表情。

然后——

“你真的……这么想吗?”

那个声音变了。

不再是鬼的嘶吼。

是雅的声音。

真的雅。

森睁开眼睛。

腐烂的鬼还压在他身上,但她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。不再是怨恨,而是困惑,是挣扎,是痛苦。

“我……”

她的声音在颤抖。像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,一个嘶哑,一个清亮。

“我……记得……”

森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张脸在两种表情之间疯狂切换。
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。祂的。

“她有一部分还在这里。”

森猛地抬头。暮色在某个地方弯折,那个矮小的影子静静地坐着。

“你看见的这个东西,是你朋友的怨念和这层级的混沌聚合成的。但它里面,还有一点点——真的她。”

“一点点记忆。一点点她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。”

“你问不出来。你打不散。”

“但你可以……”

祂没有说完。

但森懂了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他想起来了。

不是五年前那个山坡。

是更早的时候。是他们还小的时候。是他们刚进入后室、什么都不懂、互相搀扶着往前走的时候。

Level OH 116。那片永不凋落的樱花坡。

他一个人。

他穿过樱花林,走了很久很久。樱花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走过的每一步。

他在找什么?

一朵花。

一朵和所有花都不一样的花。

不是最漂亮的。不是最大的。不是开在最高处的。

是——

是她在很久以前说过的那朵。

“森,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,我就去樱花最多的地方等你。然后你来找我,你要带一朵最特别的花给我,这样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
那时候他们都还小。说这话的时候她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。

他找了很久。

樱花太多了。每一朵都像,每一朵又都不像。

直到他在一棵老树后面,看见了一朵——

那朵花是粉色的。比别的花淡一点。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,像被霜染过。

他伸手摘下来。

花瓣没有落。

永不凋落的花,摘下来也不会凋落。

他把花攥在手心里,往回跑。

另一边。

雅等了很久。

她站在樱花坡上,等森回来。他说要去找一朵特别的花,让她等着。她等了。

等了一小时。两小时。半天。

太阳不会落。樱花永远开着。时间在这里是死的。

她开始不安。

她走下山坡。走进樱花林。一边走一边喊:

“森——”

没有回应。

“森——”

只有樱花落下来的声音。

她开始跑。

她跑遍了整个山坡,跑遍了每一片樱花林。她问每一个路过的人:

“你见过一个男生吗?高高瘦瘦的,黑头发,笑起来傻傻的——”

有人摇头。有人不理她。有人只是看她一眼,然后走开。

她跑到一个聚居点,那里有一个头发上长草莓的小女孩,蹲在角落里画画。

她问那个女孩。

女孩抬起头,想了很久。

“没有见过。”

然后她又低下头,继续画。

雅站在那儿,眼泪忽然流下来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他可能只是迷路了。他可能只是走远了点。他可能——

但她就是哭了。

樱花落在她头顶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她攥紧的手心里。

她等。

一直等。

等到她开始害怕。

等到她开始觉得,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。

等到——

“雅。”

她回头。

森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朵淡粉色的、花瓣边缘有一圈白的樱花。

“我找到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然后扑过去抱住他。

“你跑哪儿去了!”她捶他的胸口,眼泪又流下来,“我以为你——我以为——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他抱紧她。

“我找了好久。那朵花太难找了。”
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不说话。

樱花落下来,落在他俩身上。

后来他们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。

不是永远。后室里没有“永远”。但那是他们最像“家”的一段日子。

樱花坡上有一间小木屋,不知道是谁建的,但还能住。雅在门口种了一排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野花,居然活了。森每天去山坡上收集樱花,铺成一条粉白色的小路。

她做饭。他洗碗。

她唱歌。他听着。

她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樱花发呆。他问她在想什么。

她说:“在想世界。”

“世界?”

“世界很大很大,”她转过头,看着他,“比我们见过的所有层级加起来都大。比樱花坡大。比后室大。比——”

她比了个手势,大大的。

“任何时候都不能停下脚步。应该不断前行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那我们呢?”
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

“我们一起啊。”

那个笑容,他记了很久。

森睁开眼睛。

他还躺在污泥里。那个腐烂的东西还压在他身上。但它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。

不是怨恨。不是狰狞。

是——

悲伤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
它的声音在发抖。两个声音还在打架,但清亮的那个越来越清晰。

“樱花……花……”

森看着它。看着那双已经腐烂的眼睛里,忽然流下一滴泪。

眼泪是透明的。不是脓,不是血,是透明的。

“森……”

那是她的声音。真的她。

“雅……”
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。但他的手指穿过那具腐烂的身体,什么都碰不到。

“你不要哭。”

那个声音说。

“我不疼了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森看不见自己的脸。但他知道自己哭了。

“你听我说……”

那个声音越来越弱。

“你要……好好活着……”

“帮那些……还在走的人……”

“我……”

声音停了一下。

“我在那边……等你。”

“很久很久……都没关系……”

森想说话,但喉咙被堵住了。

那具腐烂的身体开始崩塌。一块一块,化成灰,化成泥,落进沼泽里。

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。

那双眼睛看着他。

不是腐烂的。是他记忆里的那双眼睛。亮亮的,笑起来会弯成月牙。

“再见,森。”

灰飞散了。

森跪在污泥里。

面前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只有一朵花。

淡粉色的,花瓣边缘有一圈白的——永不凋落的樱花,落在泥面上。

没有被污染。

还是干净的。

他伸出手,把它捡起来。

攥在手心里。

他站起来。

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那具崩塌的鬼没有彻底消失。它还剩下一点——一团黑雾,聚集成人形,朝他扑过来。

那是纯粹的怨念了。

没有雅的声音了。

没有雅的表情了。

只是一团恨。

森转过身。

他攥着那朵樱花。另一只手握着匕首。

这一次,他没有躲。

他迎上去。

剑刃刺穿黑雾的那一瞬间,他听见一声尖叫。不是她的。是别的什么。是这层级的混沌,是时间的怨念,是无数被困在这里的亡魂的集体嘶喊。

黑雾散了。

森站在原地。

樱花还在他手心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Level OH 70的。

只记得穿过一道门——也许是假门,也许是触手指的方向,他不记得了——然后他站在另一个层级里。

有光。温暖的、黄色的光。有人在不远处煮东西,炊烟升起来,飘成歪歪扭扭的一缕。

他把那朵樱花小心地收进贴胸的口袋里。

然后他往前走。

走过一个聚居点,他停下来,帮一个老人修好了漏雨的棚顶。

走过另一个层级,他遇见一个迷路的孩子,蹲下来问她要去哪儿,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。

走过Level OH 110的废弃花坛,他看见一个头发上长草莓的小女孩蹲在那儿画狗尾巴草。

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
没有打扰她。

只是看着。

她画得很慢。每一根叶脉都描很久。

他忽然想起雅说过的话:

“世界很大很大,任何时候都不能停下脚步,应该不断前行。”

他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
她还那么小。头发上缀着红草莓。膝盖上有一道快淡完的疤。

她也会一直走下去的。

就像他一样。

就像所有人一样。
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樱花在他胸口,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
雅在那边等他。

很久很久都没关系。

但在这边——

他会好好活着。

帮那些还在走的人。

一直走。

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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