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室那令人发疯的单调黄色中,Level OH 46的废弃剧院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。李昂是这里的“守望者”之一,他负责在夜间巡逻,确保没有实体混入。他的武器很简单,一把磨尖了的钢筋。
这一晚,他听到了从舞台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。不是老鼠,而是……脚步声。他握紧钢筋,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。
舞台上,有一个身影。是失踪了三天的队友“小杰”。他背对着李昂,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小杰?”李昂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那个身影猛地转过来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喜。“李昂!太好了,我终于找到你们了!”
李昂的心沉了下去。太像了,声音、样貌、甚至小杰右眉那道小小的疤痕都一模一样。但是,眼前这个“小杰”在转身时,脖颈有一个微不可查的、近乎机械式的卡顿。而且,他的笑容幅度太大了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虚假。
是伪人,Entity OH 1。
李昂的肌肉绷紧,钢筋蓄势待发。伪人的规则很简单:识破,然后消灭。他见过太多被伪人诱骗后消失的流浪者。
“小杰”向他走来,动作流畅,但手臂的摆动与步伐之间,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协调,像一个提线木偶。
“别过来。”李昂冷声道,举起了钢筋。
“小杰”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瞬间崩塌,换成一种程序化的困惑。“李昂?你怎么了?是我啊!”
“小杰三天前就被‘笑魇’拖走了,”李昂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们都知道。你模仿得很像,但还不够好。”
伪人沉默了。它没有像档案中记录的那样,显露出狰狞的原形扑上来,反而……它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,手指不自然地蜷曲、张开。它低下头,用一种带着“杂音”的、悲伤的语调说:“我……我只是……想回来。”
这句话里的情感,不像伪装。李昂的杀意动摇了。他想起档案里那句被大多数人视为陷阱的备注:“伪人不一定全是坏的”。
“为什么?”李昂没有放下武器,但语气稍微缓和。
“这里……‘冷’。”伪人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,动作依然有些夸张,像在表演话剧,“我观察他……小杰。他会在夜里给大家盖好毯子,会分享最后一口杏仁水。他的记忆里……很‘暖’。我想……体验那种‘暖’。”
它抬起脸,眼神里没有杀戮的欲望,只有一种笨拙的、试图理解某种复杂事物的迷茫。“我出错了,对吗?我无法完美模拟‘温暖’。”
李昂看着这个漏洞百出的模仿者。它没有选择伪装成强大的掠夺者,而是选择了一个默默付出的守望者。它那抽搐的动作和夸张的表情,此刻看来不像威胁,更像一个努力想融入集体,却始终不得其法的、孤独的孩子。
他缓缓放下了钢筋。这个举动充满了风险,足以让他送命。
“是的,你出错了。”李昂说,“但小杰最大的优点,不是他的完美,而是他的真心。你学不会,因为你只是在‘演’。”
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,身体的抽搐更加明显,仿佛系统正在过载。
李昂没有赶它走,也没有完全信任它。在接下来的几天里,他允许这个“故障的伪人”留在剧院最外围的区域。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“演员”。
“演员”依然会时不时地抽搐,动作夸张。它试图帮忙搬运物资,却因为一个僵硬的转身打翻了一箱;它想模仿李昂巡逻,却走成了同手同脚的滑稽正步。
但李昂发现,“演员”在学习。它不是通过复制,而是通过观察和……感受。当李昂把宝贵的杏仁水分给它时,它那程序化的“谢谢”里,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、真实的颤抖。
转折点在一个深夜到来。一群具有敌意的“窃皮者”嗅到了生人的气息,摸进了剧院。李昂腹背受敌,险象环生。
就在一只窃皮者即将扑倒他时,一个身影猛地从阴影中冲出,用一种极其扭曲、完全不似人类的姿势撞开了怪物。
是“演员”。
它的伪装在剧烈的动作下彻底崩溃,皮肤下闪烁着混乱的光点,身体不断在“小杰”的样貌和一团扭曲的暗影之间闪烁。它发出一种混合着电子啸叫和人类怒吼的声音,动作毫无章法,却充满了保护性的狂暴。
它利用自己对实体结构的了解,精准地干扰着窃皮者。最终,在它的帮助下,李昂击退了入侵者。
战斗结束,剧院重归寂静。“演员”瘫坐在角落,拟态几乎无法维持,身上布满了伤痕——那些能伤害人类的武器,同样在它身上留下了印记。
李昂走过去,拿出一卷绷带和一点珍贵的医疗用品。
“演员”抬起头,用那双充满“故障噪点”的眼睛看着他,动作僵硬地摇了摇头。“我……不需要。我们……不一样。”
李昂没有停下,他开始笨拙地帮它包扎那些流着不明液体的伤口。“我知道我们不一样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但刚才,你保护了我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演员”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它用那只没有受伤的、仍在微微抽搐的手,极其缓慢地、小心翼翼地,碰了碰李昂正在包扎的手。
那个触碰,没有任何拟真的温度,却奇异地不再显得夸张或虚假。
“温暖……”它用带着杂音的声音,轻轻地说,“……记录到了。”
从此,Level OH 46的剧院里,多了一位永远不会完美的“故障演员”。它依然会抽搐,动作依然夸张,但它成了最忠诚的守望者。它证明了,即使是在后室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,理解与善意,也可能为一个迷失的灵魂,编写出全新的、充满光明的程序。


